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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知行那番关于“内存溢出”的言论，真像是块石头丢进了第六研究所这潭看着挺平静的水里，那涟漪一圈圈荡开，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下来了。

验证结果还没最终出来，但王铁锤主任看着小黑板上那条被陆知行捋出来的清晰道道，再瞅向陆知行时，眼神已经彻底变了。那不再是看一个需要“安置”的海外归来者，而是看一个肚子里可能真有货的同行。

“小陆啊，”王铁锤搓着手走到陆知行的角落，口气比往常和气了不少，“没承想你对系统底层也摸得这么透。看来让你一直埋首翻译资料，是有些屈才了。”

“王主任您过奖，我就是碰巧看到相关资料，瞎琢磨。”陆知行放下笔，谦逊地回话。

“是不是瞎琢磨，等老张核对完数据就见分晓。”王铁锤摆摆手，话头一转，“所里过两天要开个‘计算机技术路线研讨会’，主要讨论下一步咱们所在计算机这摊子该往哪儿使劲。本来嘛…按老规矩是各室主任和骨干参加。”

他顿了顿，看着陆知行，像是在掂量词句：“不过，我觉得你见识广，思路活，可以去听听，兴许能提供点不一样的想头。我跟上面打个报告，把你列为列席人员。”

计算机技术路线研讨会！

陆知行心里一动。他知道，这是个关键台子。会上，主流声儿必然是继续深挖苏制电子管计算机的潜力，或者在这基础上修修补补。而这，正是他提出不同见解，把“晶体管”和“集成电路”这颗种子埋下去的最好时机。

“谢谢王主任！我一定认真学习。”陆知行压下心里的激动，郑重表态。

“嗯，好好准备一下。”王铁锤点点头，又补了一句，声儿压低了些，“会上…保不齐有不同意见碰磕，你心里有个数。”

陆知行明白他指的啥。周维雄副所长，那位苏联留学回来的技术大拿，必然是会上的主声儿之一。

消息像长了腿，很快在七室传开了。同事们看陆知行的眼神更复杂了。能列席这种级别的会，本身就是一种身份的认可。那个之前挤兑过陆知行的孙志刚，这次没再说怪话，只是闷头摆弄手里的万用表，可紧抿的嘴角透着他心里的不自在。

下班后，陆知行没直接回宿舍。他一个人溜达到研究所后面那片小树林里。初春的北京，风还带着凉气，吹得干树枝子“沙沙”响。

他得让自个儿冷静冷静。

研讨会是个机会，可更是个大挑战。他要面对的，不光是技术路线的争论，更是那些根深蒂固的老观念、学术权威，甚至还有看不见的政治风险。他那些“超前”的想头，在这帮人听来，跟说梦话差不多。

可他没退路。历史的教训像鞭子，时刻在后头抽着他。他知道按部就班走下去是啥结局。他必须开口，哪怕声儿再小，也得试试去扳一扳那看着已经定死的航向。

他从兜里掏出那个小笔记本，借着最后一点天光，再次捋自个儿的思路。咋样由浅入深？咋样用他们能听懂的话和理儿？咋样避免被直接扣上“好高骛远”、“脱离实际”的帽子？

天擦黑了，他才收起笔记本，踩着坚定的步子，走向灯火零星的筒子楼。前头的仗，头一阵必须打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