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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章

《茶渍账簿》

账册上的阿拉伯数字像一串烧红的铁钉，灼得陈明远指尖发颤。窗外突然传来靴子踏过甲板的声响，那个带着和珅令牌的师爷，此刻距离舱门只剩二十步。

这是要诛九族的罪过。上官婉儿将黄绫账本重重合上，惊起一缕浮尘在晨光中翻滚。她指甲掐进绸缎封面里，压出几道月牙形的凹痕，扬州盐运使的亏空，足够买下整条运河的漕船。

张雨莲突然捂住林翠翠的嘴。舱门外，算盘珠子碰撞的脆响正由远及近，间杂着皮质靴底摩擦柚木地板的吱嘎声。陈明远抓起砚台就往账本上泼墨，却被上官婉儿拦住——墨迹太显眼了。

张雨莲无声地做出口型，抓过案几上的越窑青瓷壶。碧螺春的茶汤淋在叁万陆仟贰佰两的字样上，褐色水痕立刻晕开成模糊的云团。她指尖蘸着茶水，飞快涂抹那些要命的数字，动作轻柔得像在给新生儿擦洗。

舱门被推开时，林翠翠正巧打翻针线筐，五彩丝线滚落到师爷脚边。来人紫棠脸上一颗黑痣随着冷笑抖动：和大人命老朽来看看，诸位贵人可需要新的笔墨？眼睛却黏在潮湿的账册上。

这是梅氏天元术的推演法。张雨莲将狼毫笔横在砚台边沿，笔杆投影恰巧切断账册上的茶渍。她声音里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糯，吐出的却是让老账房瞳孔骤缩的话，《测圆海镜》里说立天元一为某某，晚辈不过稍作变通。

陈明远看见她袖口在微微发抖。那本《宋词三百首》正压在她膝头，露出半角泛黄的鹧鸪天词牌。方才危急时刻，这姑娘竟用晏几道的醉拍春衫惜旧香断句方式，生生编出套数学理论。

上官婉儿突然轻笑：雨莲妹妹祖上与梅文鼎先生有旧，最擅解这类难题。她葱管似的指甲划过账册，在茶渍边缘点出几个红印，比如这笔三万两的缺额，实则是用苏州码子记的复利。

老账房山羊须猛地一颤。窗外云河的水光映在他脸上，将惊疑不定照得清清楚楚。林翠翠突然一声，腰间玉佩坠地碎成两半——那是昨儿乾隆赏的翡翠双鱼佩。

碎玉声未绝，舱外忽然传来三声云板。所有人脸色都变了，这是御前侍卫清道的信号。

万岁爷口谕，申时三刻御舟赏荷。小太监尖细的嗓音刺得人耳膜生疼。老账房慌忙跪倒，后脑勺碰在案几角也顾不上揉。趁这当口，张雨莲迅速将真账册塞进装点心的多层食盒——最下层酥皮正巧能盖住纸张的厚度。

上官婉儿扶鬓角的动作忽然僵住。透过雕花窗棂，可以看见和珅的皂靴停在连接两船的跳板中央。他手里把玩着个黄杨木算盘，珠子全是黑曜石磨的，在夕阳下泛着血光。

姑娘好手段。老账房临走时阴恻恻地笑，露出颗金牙，只不知天元术解不解得开生死局？

当夜暴雨如注，张雨莲在灯下重抄账册时，忽见墨汁在纸上洇出奇异纹路。那些被茶渍泡过的数字下面，渐渐显露出更淡的字迹：甲字库盐引缺额实为......

舱门突然被狂风吹开，湿漉漉的旗牌拍在墙上，露出二字。来人身披油衣，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成串滴落：扬州知府汪如龙，半个时辰前吞金自尽了。